今年金曲獎頒獎典禮出現了五個穿黑色T恤牛仔褲的怪客,頓時讓全場名牌飛舞的新潮男女黯然失色;隨後,他們抱走了流行音樂類最佳樂團獎座,黑色T恤上艷紅的「交工樂隊」在聚光燈前搶盡風頭!在五月天、刺客、四分衛等知名流行樂團的包圍下脫穎而出。樂團筆手鍾永豐說,那種感覺就像赤腳的跑贏了穿NIKE球鞋的,就像「天堂的孩子」電影中那個伊朗小男孩。交工樂隊十年來憑意志力堅持「指著前方向前走,證明這條路是對的。」他們用月琴、嗩吶伴山歌刪掉一座水庫預算之後,再用土地的聲音唱垮台灣流行音樂的隈界。
得獎之後很多人問交工樂隊是什麼?其實他們不是新人,曾在二○○○年金曲獎得過非流行音樂類最佳作曲人獎、最佳專輯製作人獎,在社運界、校園是知名度很高的非主流樂團,尤其在社運界,交工樂隊是和反水庫運動畫上等號的。
前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鍾永豐回憶起一九九四年四月,當時在淡江唸書的美濃後生林生祥帶著四萬多元到美濃愛鄉協進會來,很靦腆地說他很慚愧,朋友問他美濃水庫的問題,他竟然無言以對。而自己沒什麼好貢獻,只能寫歌、唱歌。最近與朋友組了一個叫「觀子音樂坑」樂團,要在校內辦場演唱會,他們決定把門票收入捐給反水庫運動。 林生祥就這樣把自己生平第一次演唱會的門票捐給剛成立的美濃愛鄉協進會,他說:「那場叫『點生映像』的音樂會賣了六百多張門票,錢全捐了,最後是媽媽拿了一萬元讓我補貼演唱會的支出」。就在這一年,林生祥和「觀子音樂坑」的同仁陳冠宇以客家山歌為底合作的「反水庫之歌」、「美濃山下」,開始在美濃鄉親、在各反水庫運動場合炙熱地傳唱。
一九九八年,反水庫運動面臨嚴重的低潮,當時立委選舉贊成建水庫的一方大勝,四月,水資局宣布水庫即將動工。鍾永豐開始思索把運動轉型,從舉辦黃蝶祭中落實文化保存、向外延伸,以影響媒介的角度思索音樂的可能性,而林生祥也開始以社會運動觀點,嚴肅地檢視其音樂的社會文化意義,秋天,林生祥決定返鄉。隔年,將龍肚大崎下的鍾家菸樓整理作為錄音室,以鍾家在當地菸草生產的勞動編組,將錄音室定名為「第七小組菸樓錄音室」,再以學習美濃菸農為支應勞動力與生產條件不足所發展出的勞動力交換方式,把這支音樂隊伍定名為「交工樂隊」。
林生祥說起交工樂隊第一場演唱就在水資局對面的大安森林公園,當時水資局不准他們為演唱會冠上「反水庫」名義,所以當晚演唱會上掛的紅布條上寫著:「我等就來唱山歌—美濃xxxx運動音樂紀實」,而那個被紅紙條遮住了的xxxx,在演唱會上成了最受矚目的字眼,在演唱會進行一半時,有人終於躍上前一把撕下紅紙條,讓「反水庫」正式在交工的演唱會上亮相。之後交工第一張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美濃反水庫運動音樂紀實》問世。交工樂隊以親切的鄉音唱出族人的歷史情懷,每一首歌都撼動著美濃人對土地的依戀,在一次又一次反水庫運動場合中以高亢的分貝提高運動的戰力,隨著美濃反水庫運動的腳步,交工樂隊也在音樂的路上前進茁壯,並未因為美濃水庫興建計畫中止而停滯,交工開始走出自己的天空。
交工樂隊以在地傳統音樂為基礎,使用鑼、鼓、嗩吶、月琴…等傳統樂器,結合現代音樂手法創造呼應現實社會的客家新民謠。在九○年代台灣民眾音樂的發展史上,交工樂隊在文化界裡不僅被譽為跨越廿世紀到廿一世紀最重要的樂團,也是許多樂評認為標的台灣新音樂創作時代里程碑的音樂隊伍。
二○○○年六月,交工樂隊在台北的世界音樂節中與來自世界八國十團的音樂團體,作國際音樂交流,不僅博得台灣各界的掌聲,也獲得國際樂評的肯定,並在二○○一年,受邀參加捷克Respekt音樂節,比利時Gent民謠節、比利時Brugge世界音樂節,並在法國巴黎的歷史性重要舞台New
Morning演出,台灣的在地音樂自此在世界舞台發聲!
對被譽為「土地的聲音使者」的林生祥說,交工最大的鼓舞來自家鄉的溫暖,在二○○一年出國演唱前大年初二在美濃臨別演出,當時家鄉父老一個個紅包不斷傳過來,就像子弟兵要出門幹大事業一樣,一定要送個紅包,這也是交工的本質:從土地而來的支持。
交工樂隊從未忘記回饋出生的土地,隨時他們都想到在這土地上需要資助的人,去年某位工運大老在桃園參選立委,交工獲悉後立即主動參與,為他做競選歌曲並參與助選活動,在投票前以拖板車繞街演唱,唱熱了選情。最後雖未當選,卻創下社運人士參選最高得票紀錄。
在《菊花夜行軍》問世之後,交工從街頭一躍成為流行音樂的最佳樂團,許多人好奇問交工登上流行樂壇的感覺,林生祥大笑地說,流不流行是別人主觀的二分法,他只知道交工和別的樂團偶像崇拜式的互動很大的不同,那是來自實在、踏實的關懷。在演唱之後,看到含著淚光的老農民對自己說,你們的歌很好聽,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音樂;
還有一個抵死不買交工專輯的鄉親,有一天他的妻子終於說出真正的原因:他不敢買啦,因為他聽了後,從第一首哭到最後一首。原來《菊花夜行軍》唱痛了他少小離家一事無成老大回的內心歷程,一首觸動農民企圖劃破生命界限終又失敗的歌,也就是這樣的貼心,交工迷和交工樂隊在音符旋律間交心。
在金曲獎頒獎典禮上,不同一般千篇一律的得獎感言,林生祥說:「羅大佑、崔健影響我們,學到在地搖滾,所以我們用傳統樂器搞本地搖滾;陳達的音樂告訴我們,音樂要走入社會。如果交工樂隊是一支麥克風,我們希望遞到農民、工人面前,把我們看到的事情、聽到的故事,告訴我們的社會。感謝土地伯公。」
- 像訓話般嚴肅地貫穿了在場每一位音樂人的耳朵,交工果然充滿革命的能量。
因為從未想過要得獎,頒獎典禮上,主持人即將喊出得獎者時,鼓手阿達忙著抱好手上的資料縮起腿準備讓路給旁邊的「五月天」,當主持人喊出的是「交工樂隊」時,阿達慌亂站起來,手上資料撒了一地……。那晚,阿達和冠宇去屏東林邊理買了一送一,二人三百元的便宜頭髮,最後還去吃了鮪魚肚……。
交工樂隊就是交工樂隊,內向靦腆,作品代表一切,只要有像社運大老這樣的人需要他們,交工隨傳隨到。得獎後,有朋友以多年前林生祥的話祝賀:我要「指著前方向前走,證明這條路是對的。」
訪問後記:五月七日,交工在台大進行校園巡迴演唱,得獎後的首場演唱會交工迷擠爆學生活動中心禮堂,這是交工創團以來首次演唱滿場。五月八日訪問林生祥,為訪問順利進行,地點選在北投山一家佛教素食餐廳,一進門,卻聽到服務生高喊:他是今年金曲獎得主交工樂隊ㄝ!
編按:「交工」一詞,原為客家農庄在農忙時節,田地裡的工作又粗重又煩瑣,需要大量人力勞動,非單一家庭所能負擔。農民們於是互助組成「交工班」合力採收田裡的收成,今天做我家的工、明天做你家的工、後天換他家的……,直到農事結束。西元一九九九年年初,交工樂隊的成員們回到美濃,開始錄製「反美濃水庫專輯」。美濃鄉親們把這專輯的錄製當作自己家的大事,本著「交工班」的精神出錢、出力,為「我等就來唱山歌」專輯提供了最佳的製作條件。專輯完成後,大家決定要更努力向鄉親學習「交工」的進步精神,因此將樂隊定名為「交工樂隊」。